解放日报记者 吴越
“娘，我来考考你，我们吃的鱼，用英语怎么说？”
“Fish。”
“再来一题，我说上半句，你说下半句。绿水青山——”
“就是金山银山！”
看到母亲连续答对两题，宋护彬笑得很开心。记者则觉得不可思议，卧床多年的王秀纯扎着小辫儿，面色红润，和儿子有说有笑，与人们想象中被病魔夺去行动力和记忆的老人不太一样。周围人都说，这是宋老师照顾得好。
作为上海市宝山区少年宫的一名艺术语言教师，宋护彬的生活极其简单，除了上课、备课，就是照顾母亲。今年10月，2025年第三次“中国好人榜”发布，宋护彬光荣上榜。面对同事、朋友发来的祝贺，他只说这是“分内之事”。
重阳节到来之际，记者聆听了“70后”儿子宋护彬照顾“40后”母亲的点点滴滴。
停不下来的每一天
周一，宋护彬在少年宫没有课，但他还是如往常一样，清晨5时起床，给母亲换尿布、擦身、拍背、调整姿势，随后做早饭、喂饭、洗碗、喂药，再一边收拾屋子，一边和母亲聊天。一整套护理流程下来，两个小时就过去了。
宋护彬为母亲喂水。吴越 摄
忙碌的早晨，宋护彬习以为常。但成为“护理员”后，他要面对的，是停不下来的每一天。2018年，母亲突发脑出血，几次进出医院后，被诊断为脑梗，从此卧病在床，身边再也离不开人。
每隔几个小时，宋护彬都要检查一下母亲的床铺，更换尿布。“有时她躺着躺着就尿了，也不好意思和我说。要是捂久了，就该难受了。”顺着宋护彬的视线望去，只见一张张尿布整齐地晾晒在晾衣架上。
紧贴着母亲睡的升降床，是宋护彬的小床。这些年，他夜夜陪在母亲身边。“她休息得早，一般晚上7时半就睡了，到10时半会醒一次，喝口水，凌晨2时还会醒一次，我要给她换尿布。”宋护彬说，当睡眠变得碎片化，他只能想办法让自己快速入睡，有时小酌一杯，有时听听音乐和评书。但耳机他只戴一只，另一只耳朵，要留意母亲的“小动作”，及时回应母亲的每一次呼唤。
因为睡眠的问题，母子俩其实闹过一次不愉快。
当时他们居住在另一个小区，楼上住户每天吵闹到半夜，他试着讲道理、送礼示好，也请居委会调解，但都无果。睡眠受了影响，母亲开始闹脾气、不肯吃饭，宋护彬一时气急，把装着红豆粥的塑料小碗摔了。那一刻，母亲仿佛犯了错的孩子，立马回应，说“我吃，我吃”。
看到母亲的反应，宋护彬既后悔又心疼。“她病了，没办法自主行动，不能控制情绪也很正常，但我是可以调节自己的情绪的。”于是，他果断带着母亲搬了家。如今的住处，离工作单位很近，宋护彬说，一路小跑的话，5分钟就能回家。
秘密武器“马厂长”
在母亲病倒之前，宋护彬也没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发生这般变化。
曾经的他生活在母亲的庇佑下，“只管忙自己的工作就行”。母亲整日操持家务，和许多老人一样，为了买到更实惠的菜，可以拉着小推车，坐很久的车去离家更远的卖场，也不愿意麻烦孩子。她“无视”自己的岁数，常常独自提着一大桶油、一大袋面回家。
生病之后，母亲成了宋护彬的“孩子”。“每次我进家门，她其实都听着声儿呢，只要我在，她就安心。”就像家长会安装婴儿监视器一样，宋护彬也在房间里安了一个摄像头。出门前，他会先拨通远在太原的哥哥的电话，确保哥哥远程“线上看护”之后，才安心离开。
平日里习惯和孩子们打交道的宋护彬，也希望家里的“老小孩”能快乐地度过每一天。为此，他想了不少招儿，比如亲手为母亲扎小辫儿，或是教母亲简单的英语单词和各种流行语。每隔一段时间，他还会煞有介事地给母亲来一次突击“测验”。
在他的耐心教导下，母亲慢慢记住了apple（苹果）、banana（香蕉）、fish（鱼）、hero（英雄）等英语单词，连网络热梗“这么近，那么美，周末到河北”都记住了。
遇到母亲情绪低落时，宋护彬还会使出“秘密武器”——“马厂长”。
退休前，母亲兢兢业业，从未请过一天假。宋护彬发现，病痛虽然让母亲忘记了很多事，但她始终记得当年最敬重的“马厂长”。于是，他便请朋友扮演“马厂长”，为母亲送上“锦旗”，还会声情并茂地朗读“马厂长”的“来信”，字里行间都是关心和鼓励。在他口中，家里的许多食品和生活用品，都是厂里送来的慰问品。
如今，这面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锦旗就挂在屋内的显眼处，母亲一睁眼就能看到。通过这些“美丽的谎言”，宋护彬为母亲构建了一个温暖的世界，也让母亲渴望康复的信念更加坚定。
把镜头对准母亲
宋护彬有个视频号叫“用语言话画吧”，得名于他的教学理念，目前已更新了180条原创内容。除了部分教学和演出内容，绝大多数视频，他都把镜头对准母亲。
有时，是母亲为儿子唱起年轻时喜爱的歌。有时，是儿子靠在母亲身旁，为她念诗。有时恰逢节日，娘儿俩一起感怀往事，许下心愿。有时，是儿子一边照料母亲，一边斗嘴逗趣……这些视频有长有短，几乎看不见剪辑和花样，每条却都能得到百余个“赞”和“红星”。正如一位网友所言，“没有技巧，全是感情。为宋老师竖大拇指！”
渐渐地，视频被宋护彬的学生们看到。有人把宋老师照顾母亲的故事写进了作文，字里行间满是对亲情的感悟、对责任的思考。有人自发组队看望病床上的奶奶，当着老人的面表达对宋老师的尊敬和感谢。大家都说，宋老师为学生们树立了“以爱相伴、以乐暖亲”的鲜活榜样。
“说不累是假的，说不难也是假的。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我也会刷很多照顾老人的视频。说实在的，他们遇到的困难，我都感同身受，那些负面的、沉重的情绪，我也都能理解，但我不想以这样的心态去生活。”
“生活给我以爱，我要报之以歌。”宋护彬说，这些年，他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关心和理解，有的学生家长常常在微信上发来大段问候，有的朋友为了减轻他的负担，连续多日上门送饭，只为让他能在中午打个盹儿。
“对于秋天，有人想得到的是悲凉和肃杀，但若是心境不同，感受也会随之而变。就像刘禹锡写的，自古逢秋悲寂寥，我言秋日胜春朝。”说罢，宋护彬又露出了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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